从小和他一起长大，理应习以为常了，却至今仍然忍不住觉得他美丽——阳光般的金发，紫眸，悲哀的眼神，因泪流得太多而通红的眼眶，象女孩子一样弱不经风的身躯。

是的，和沃尔特的总结呈词完全一样——漂亮的洋娃娃，这就是拉斐尔心目中的塞利兹——一个失宠的孩子，他的“哥哥”。

兄弟三人都不是母亲大人的亲生儿子，母亲大人却惟独讨厌塞利兹。

于是自小为了赢得母亲大人欢心，塞利兹努力约束自己成为一个懂事的孩子。

于是塞利兹安静，听话，对母亲大人的偏心从不表现出任何埋怨；于是塞利兹时时刻刻注意着母亲大人的心情，细心捕捉每一个能帮助到母亲大人的时机，哪怕一次又一次被无情推离。

也因此在拉斐尔眼中塞利兹显得更加美丽，就如春雨沐浴过后的草原，纯洁，甜美，没有污垢。

小时侯塞利兹总是靠着他这个“弟弟”的肩膀哭泣，在他的臂膀中瑟瑟发抖，凄切得仿佛自己不是西领第一公子，而是街头无人理睬的弃儿。

“为什么，拉斐尔？为什么母亲只对我……”他总是这样抽泣着问拉斐尔，拉斐尔却不知该如何回答。

拉斐尔只是拢紧臂弯中那个瘦弱的身子，想着要帮他。

那时候，作为一个孩子，他唯一能做的只是比他哥哥更加沉默安静，不言不语，尽量不引人注目。以为这样塞利兹就能稍微感到安慰。然而时间长了，他始终不能从塞利兹眼中捕获到丝毫感激，甚至渐渐地塞利兹对他不再有依赖与求助。

长大后拉斐尔依然会花大部分空闲时间来陪塞利兹，经常笨拙地和他面对面坐着，长时间不说话，直到塞利兹有礼貌地请他离开。

事实上——拉斐尔怎么都帮不了塞利兹。

随着塞利兹一天天长大，一天天变得更加美丽，母亲大人对他的憎恶有增无减。塞利兹开始放弃，整天郁郁寡欢。

拉斐尔想让他开心，所以拉来火焰一般的沃尔特渴望调节气氛，却不幸让他学会了喝酒。

喝醉之后塞利兹一反常态地大发脾气。

他摔东西，骂人，哭泣，拉着拉斐尔不放，突然又叫嚣着把所有人都赶出去，然后继续喝。侍女们对塞利兹又爱又怜，但是和拉斐尔一样，她们怎么都帮不了他。

“也许母亲大人不爱你，但是还有我，还有沃尔特。我们都爱你，哥哥。”

——夜里他进到塞利兹的房间，灯光昏暗，满满一桌各色各样的空酒瓶。他吓坏了，要知道，他那柔弱的哥哥真的喝不了这么多！

塞利兹倒在沙发上，身体蜷缩在一堆软垫与毯子中，面色苍白，身上只披一件半透明的白衬衫——正象个颓废的洋娃娃。

“你翻来覆去就是这句话，拉斐尔，我都听腻了！”他轻声回答，然后抱着毯子在拉斐尔面前大笑，喉咙不时梗塞，语调有些嘲讽，“拉斐尔，如果我不是象现在这样——如果我长得象沃尔特或者楼下的园丁或者大水猫什么的——你还会这样关心我吗？”

“你听谁胡说的这些？塞利兹……哥哥，你不能再喝了！”

他冲上前去，塞利兹把高脚杯扔到他身上，“关你什么事！滚出去！出去出去出去！你当我是什么？！”

垫子，垫子，垫子，毯子，砸到身上并不会痛，却比刀剑或是魔法更加刺人。

最后塞利兹身边除了沙发空无一物，那双紫色的大眼睛瞪着拉斐尔，仿佛在瞪一个意图不轨的罪犯。拉斐尔意识到自己正抓着塞利兹的胳膊，触电般放开。

他向塞利兹道歉，退下，远远离去。那一整夜拉斐尔脑中全是那双欲哭无泪的紫色眼睛。

——你当我是什么？！那双紫色眼睛带着丝愤怒，带着丝失望问他，又似乎不是在问。

我当你是什么，塞利兹？

拉斐尔翻来覆去地想，这个问题困扰着他。

第二天他和塞利兹都没能出席早餐。

母亲大人愤怒极了，大声嚷嚷那个妓女的儿子带坏了拉斐尔。沃尔特及时阻止了母亲大人的过激言辞，拉斐尔却没能阻止得了塞利兹的自暴自弃。

总是一脸悲哀的塞利兹开始微笑了，对母亲大人，对拉斐尔，对沃尔特，对所有口中颇有微词的侍佣大臣们。塞利兹遇上他们，对他们露出美丽，娇艳，带刺的笑容，轻佻散漫地四处游荡。

没人劝得住他，塞利兹总是喝个不停。他在大臣中本来就没什么威信，现在干脆不出席任何会议，不上课，每天睡到中午才起来。母亲大人仿佛乐得如此，根本不去管他。

“把他拖出来，让他清醒一下！要是他不听劝说就扇他一个耳光，拉斐尔！我看不下去，他这样迟早会毁了自己！”沃尔特气急败坏地建议道。

拉斐尔仔细观察沃尔特的音容举动，想象如果眼前这个健硕的大汉是塞利兹……啊，不，他不能想象。他突然意识到什么。

“为什么让我去做？”拉斐尔问。

“我倒是很想自己动手，可惜我和他的交情不比你们两个，恐怕做了也是白搭——更何况，我还不想得罪你呢！你这么爱护他，简直就象爱护你的私人财产……啊，对不起，我多嘴了，反正你自己也注意一点，不要在城里制造出什么谣言就是了。”

“我明白了。”拉斐尔回答——沃尔特是明智的，沃尔特知道自己怎么都帮不了塞利兹，所以从来不会多此一举。

但是，塞利兹是他没有血缘关系的哥哥，是拉斐尔的亲人，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，拉斐尔说过他爱他。

塞利兹是一个妓女与旧领主的儿子，三兄弟中唯一有一半皇室血统的人，却没有得到他理应得到的待遇，不该这样，这不公平，拉斐尔说过他爱他。

塞利兹以前总是眼睛通红地看着拉斐尔，可怜巴巴地问为什么没有人喜欢自己。没人喜欢他吗？不——拉斐尔说过他爱他。

拉斐尔爱塞利兹，也许是因为他美丽，也许是因为他可怜，也许是因为那金发紫眸白肤就象玻璃一样脆弱，让人心生爱怜。

也因此对于塞利兹而言，拉斐尔的爱与侍女们对塞利兹的爱并没有两样。

在那对紫眸不屑的目光下，拉斐尔总觉得自己就象头本性毕露的吸血怪兽。

最终拉斐尔不得不承认塞利兹需要的并不是他的爱。

塞利兹不需要同情，不需要安慰，不需要赞美，塞利兹要的是一个温暖的家庭——一些无私的关心，鼓励和承认。

“你想不想见到自己的亲生母亲？”一天拉斐尔问他。塞利兹非常明显地颤抖了一下，泛红的酒液晃出杯缘。

拉斐尔低下头，尽量不去想萎靡灯光下的塞利兹有多么苍白美丽，这种念头是带罪的，会刺伤他的哥哥。

“城西那个地方，有个叫缪拉的女人，应该就是你的生母。”

双拳紧握，牙关紧咬，不知从哪传来一阵刺痛——似乎心爱之物就要被他人夺走一般。塞利兹惊讶地望着他。

“谢了，拉斐尔，”那对紫眸眯成优雅的弧线，嘴角勾出冷笑，声音仿佛冰川融化时的滴水声。

象个洋娃娃一般美丽。

“你真让我感动呢——但是现在，请你出去吧。”塞利兹如往常一样冷冷地说，但那只端着高脚杯的胳膊不受控制地抖得越发厉害。

“去找她，哥哥！需要我时来找我帮忙。”拉斐尔退出房间，知道那番话已经在塞利兹心中燃起新的希望，而拉斐尔自己心中却有说不出的难受。

对不起，拉斐尔想——对不起，塞利兹。

其实我很早以前就知道这件事了，但我从来都不曾想过要告诉你。

——塞利兹不需要拉斐尔的爱，现在拉斐尔知道这是为什么。

为什么呢？拉斐尔自嘲地想，痛苦地揪着自己的头发——为什么？

为什么——我爱你，但我对你的爱竟又会如此自私?
（end）

后记：也许很冷门。但是等吸血游戏的结局等了好几年了，等到的却是心爱的人物的死亡……暴。JUDAL啊，您对您笔下的角色真是残忍呢！